2021年7月28日 星期三

《那人與我活過的七日》Day 4. at midnight

 

巴掌,狠狠甩在臉頰上。

在不真實的酥麻擴散開來前,我就知道自己身處夢中了。

轉過身,我拋開那個早已無法憶起面貌的誰,

朝著曾躲過的床底逃去。

 

躲在床底,接著會有人來翻開床鋪,我就會醒過來。

 

很快就會醒來的,

所以不要哭。

別再害怕了。

 

但當床鋪被翻過來時,我沒有清醒,

反而看見了翻開床鋪的人——

 

 

 

Day 4. at midnight

 


有哪裡不對。

 

在聽見聲音後,身體的警報聲將我喚醒。

躺在黑暗中,我仔細聽著外頭傳來的腳步聲,聽起來搖搖晃晃的,彷彿隨時會倒下。

聲音原先還在有點遠的地方,後來慢慢的、慢慢的,來到我所在之處的門前。

 

 

我順著呼吸,要自己別害怕。

 

 

不久,門把伴著微不足道的金屬摩擦音被轉開。

進來的人,步伐緩慢、小心、毫無聲響。

 

 

我面對牆壁,在心中數數,讓呼吸能跟著節拍,不要因此錯亂。

 

沒多久他停下腳步,我不確定他到底距離我多近。

他似乎不打算說話,也不打算叫醒我,但我能感受到視線像釘子般釘在我的背上。

 

 

空氣在死寂中凝結。

 

 

我聽不出他有沒有做任何動作,所以我也維持著面向牆壁的姿勢。

直到有東西劃過我的背脊,我才知道他似乎正在我的身後坐下,

剛才,應該是想碰我。

但劃過的感覺幾乎不到一秒,他退卻了嗎?為什麼?

 

「…發生什麼事?」我壓抑著緊張的情緒,才讓聲音聽起來平靜許多。

聽見我的話,他才發現我醒著,有些慌張的退開。

我起身並轉向他。

 

黑暗裡我什麼也看不見,卻能清楚感覺到他就在面前。

我換了個坐姿,試著習慣黑暗好看見他。

不曉得是什麼原因,我從他身上感受到一股懷念的氣息,但不是"好的"

那是股典型的悲憤,混著恐懼,兒時的我身上也常散發著這樣的氣息。

 

「能幫我開燈嗎?」我保持語調的平靜,繼續在心中數數。

他過了很久才站起來拉開上頭的拉線燈。

白光非常微弱,打在我們身上,他屈膝坐在我面前,整張臉埋在膝蓋間,

我暫停呼吸,試著去聽聽他有沒有出聲,

但他一聲不響。

 

「我剛才問你發生什麼事。」我說,「不回答嗎?」

我不太確定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怎麼樣,但他對此做了很大的反應,猛然從膝蓋間抬起的臉滿是驚愕。

他維持那樣的表情看著我好久,才對我伸出了手。

我歪著頭表示不懂意思,於是他往我這靠近了一點,上下晃了晃伸出來的手。

"好好用講的啊。" 我感到無奈,但沒把話說出口,而是把手蓋上去。

他的掌心滲著薄汗,觸感令我感到有點不舒服。

「所以怎麼了?」我再度開口,他也還是不回答。

我跟著沉默,望向他那雙深沉的黑眸。

那個受到傷害而不敢出聲求救的眼神,非常熟悉。

 

「喂。」我對著他喊。

他的眼神飄過來卻沒有看我,我想他只有聽見聲音,所以又捏捏他的手掌,要他集中注意。

「這裡,看好。」

聽見我這麼說,他終於把視線集中在我身上。

「我念一次你就跟著念一次,不管你要唸出來還是默念都好,念就對了。」

他有一瞬間露出遲疑的表情,但我馬上說了:「知道了就捏我的手。」

這使他措手不及,同時很快地捏了一下我的手掌。

我點點頭,接著開始帶著他數數。

 

 

很久以前,我有過度緊張的毛病。

國小四年級時,在班級的話劇表演<彼得潘>中,我飾演女主角溫蒂。

但因為太緊張,我離開家前嘔吐了五次。

爸爸為了這件事從公司早退,回家陪我。

那時他握著我的雙手,用低沉的嗓音帶著我數數,慢慢讓我的情緒平靜下來。

後來到了學校,舞台上的我一面表演,一面在心中數數,

成功的與同學們演完<彼得潘>。

在這之後只要我遇到無法解決的事、讓我不安害怕的事,我都會數數。

連在爸媽的葬禮上,我也都在數——

數著我落下的眼淚總共有幾顆。

 

 

162。」

這時,他的聲音突然出現,替我數出了下一個數字。

我因為這樣回過神來,然後擔心自己是不是哭了,很緊張的抹抹臉頰。

163。」我說。心底因為臉頰是乾的而慶幸。

 

接著下個瞬間我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困惑又愚蠢。

為什麼我要教這個男人數數?

因為同情他?是這樣嗎?

 

他沒接著數,似乎是想告訴我自己已經好多了。

為了別再讓沒睡飽的腦袋想太多,我鬆開他的手,也停下剛才在腦海浮現的問題。

「等一下…」他說著握緊了我的手。

「不握著我的手沒關係…讓我握著,就好…」

「嗯,隨你。」我聳聳肩。

他的手相當寬大,從皮膚下透出的骨骼很明顯,是很好看的手。

想到這裡,不知為何有點火大。

 

為什麼這渾蛋有這麼好看的手我卻沒有?

"…我在不滿什麼?"

我暗自吐槽,然後把這樣的心境歸給沒睡飽的腦袋。

 

他異常專心的把玩我的手,甚至拿到臉邊磨蹭。

明明就是男的,在臉龐滑過我的指尖時,卻感覺不到任何鬍子的觸感,

反倒是過長的髮絲掃過了我的手背,讓我覺得很癢。

 

「…」突然,他張嘴微微的吸了口氣,因為手就在頰邊,我馬上就感覺到了,

他拉著我的手,以指甲輕觸自己的嘴唇。

換句話說就是,親了我的指尖。

 

「蛤?」因為太過突然,我嚇得發出聲音,隨後很快的將手抽回,用另一隻手護住。

「幹嘛?我沒說你可以這麼做吧。」我不滿的說道。

他對此露出了一副失望的樣子,完全不對自己剛才的舉動感到愧疚。

「沒事了吧?快走啦。」我前後擺動手想趕走他。

但他搖搖頭,隨後拖著身體貼近我。

「你、你要做什麼?」

當他舉起手臂時,我以為他要打我,所以閉上了眼睛,

但隨即,身體感受到一股暖意,我睜開眼看見抱住自己的他。

 

「喂!放開我,放開!」我使勁扭動身子想脫離他的擁抱,但在他的力氣之下顯得毫無用處。

我感到焦躁、憤怒,開始試著在不多的行動空間下打他。

沒想到,他卻收緊雙手,同時對著我的左耳一口咬住。

那不是嚴重到會流血的咬合力,但也不輕,咬住的瞬間他甚至加強了力道。

「好痛!」我驚叫,停下了攻擊。

他在我的驚叫之後鬆口,還吐了口氣,導入耳膜的熱氣使我渾身發抖。

「可惡!」我用力搥了他一下。

「要打架就來啊!怕你喔!」或許是因為被攻擊,我開始自暴自棄的對他叫囂,不停地在他的懷裡扭動。

「把妳綁起來喔。」而他似乎真想和我吵,一邊威脅我一邊加重擁抱的力道。

「好啊,講的好像我怕一樣!我就用牙齒咬開繩子給你看!」

我大聲回嘴,在他強而有力的擁抱下又打又踢。

在這之後,他像是受不了般,將我壓在牆上,接著很快地撿起地上腳鐐的鐵鍊,一圈又一圈的綑在我的手腕上。

「唔…」我沒想到他會這麼做,只能讓自己被制伏。

 

在固定好我的手後,他微微喘著氣,向後退了一點,彷彿在確定我不會突然咬上去一樣,一直盯著我。

「你要幹嘛?」我張大嘴吼他,好比一隻被鍊住的野狗在狂吠。

他抿著嘴,露出了有些苦悶的表情。而後,他朝我伸出手,輕撫剛才他咬過的左耳。

「對不起咬了妳、對不起親妳的手指、突然抱著妳也對不起。」

比起剛才,他的態度乖巧許多,但臉上明顯地說著,他並不真的感到抱歉。

現在的他看上去就像個調皮搗蛋然後被媽媽抓到的小男孩,微微的鼓著腮幫子,就像顆球。

 

「為什麼要這麼做?」緩下了情緒後過了很久,我開口問道。

「妳安慰我,所以才想…碰妳。」他回答時的口吻很委屈。

我很想反罵他些什麼,但我想不到。因為這的確是我錯,如果不要套用現在的狀況啦…

他剛才的模樣的確脆弱的隨時會崩潰,我願意握著他的手,陪他用數數讓心情平靜,都是在安慰他。

甚至在之後,他握著我的手撫摸、揉捏,我都沒有做任何厭惡的反應,

他理所當然的會覺得其他更加親暱的觸碰是沒問題的吧。

 

 

當然,我再次強調,不套用現在我被囚禁的狀態。

 

 

但就算我心裡這樣解讀,也承認了是我的錯,我根本不能說出口啊。

開玩笑也要有限度,理性也是,在這種時候道歉的話,我就真的被這個男人給同化了。

可是,再這樣僵持下去問題也不會解決,難道沒有道歉以外的選擇嗎?

再說,這臭小子一開始不要把我關在這裡,這些事情就不會發生了吧!!

為什麼要表現得好像我們是共住在屋簷下然後現在因為小事拌嘴、互相賭氣的局面?

我沒睡飽根本無法分析現在的狀況啊?!

 

而在我的內心掀起風暴時,他替我把手上的鐵鍊解開了。

鏘啷、鏘啷。

鍊子摩擦發出的聲音,讓我感覺很冷。

「我常常夢到以前的事。」

在鍊子全部解開後,他突然說。

「夢到被毆打,然後躲到床底。每次結果都一樣,床被掀開,有人來了,然後我就醒了。」

他看向我,聲音像鐵鍊一樣冰。

「但是,我第一次看見是誰把床給翻過來,是妳。」

他再次牽起我的手,緊緊的握著。

「明明我,沒有任何能夠在夢裡回憶的溫柔感情,卻看見了妳的臉。」

「所以醒來後就想來找妳。」

「感覺像是,妳接著夢境的結尾,救了床底的我。」

說著這些話的他,不像昨天那樣紅著臉,而是用一種滿足的平靜看著我。

「謝謝。」握緊的手再度被牽到嘴邊,他的咬字清晰,言語中蘊含的情感從指尖傳來。

遲疑頃刻,我回以微略的點頭。

總覺得體內的焦躁比剛才多了更多,在我腦裡糾結成一團混亂。

他鬆開手,和我拉開一點距離後,在那個位置上躺下,

然後理所當然的闔上雙眼。

 

在這樣的狀況下,我理應感到噁心,然後像剛才一樣趕走他,

但我卻開始為他離開了那片床底而感到放心。

我一面思考這樣的同情是不是正確的,一面在牆邊躺下。

頭頂上的白光很微弱,所以我不打算關掉它。

轉過眼睛,躺在左邊的他已經睡著了,平穩起伏的胸腔像剛出生的幼犬。

而經過這些折磨後,我的精神總算能好好地感受到疲倦,

我閉上眼睛,很快就陷入睡眠中。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