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28日 星期三

《那人與我活過的七日》Day 7.



我想愛著這樣的妳。



 

Day 7.

 

 

從深夜開始,我不斷的醒來又睡著,睡醒了,又回到夢裡。

反覆著這樣的模式,在精神上造成了很巨大的疲倦感,但我無可奈何。
於是到了大約第六、還是第七次的時候,我不再試著睡回去,而是開始找事做,
例如把腳邊的書本都讀過一遍,然後把內容翻譯成其他語言,最後試著把翻譯過的片段唸出來。

反覆了幾次這些學生時期的念書方式後,在頭腦上造成了許多不必要的壓力。
所以到了第五次時,我把手上的〈雪之悲歌〉擱在一邊,也把腦海中不同國家語言的文字趕走。
躺回地板上,我把睡覺用的毯子一層一層的裹上身,之後一動也不動。

太過安靜,獨自一人度過的每分每秒都深刻的讓我感受到它們的重量,
以及近乎枯燥的氣味,從鼻腔、咽喉,如煙一般蔓延全身。


「好冷啊。」我喃喃低語著,闔上了雙眼。
我並沒有作夢,一次也沒有,
但腦裡卻不時地閃過昨晚的那些畫面,使我感到不安。

我睜開眼睛,看見了枕邊的星空燈,它安安靜靜的站著,像守衛一樣。

為了那天看過的那片璀璨,我伸出手去搬弄開關,
也同時,在腦中猝不及防的,浮出那個人的微笑。

自從那個人看見我昨天那樣發了瘋的舉動後,就變得沉默不語,
掛在臉上的微笑沒有變化,但多了一份若有所思,而且鎖緊了嘴角,不讓我發現一絲線索。

他在考慮著什麼,我毫無頭緒,
也或許我不該去思考他在想什麼。
感覺若再更加深入,所有事會變得更加複雜,
不管是我,還是他的感情。


「妳在做什麼?」
男人的聲音唐突響起。

他出現在門口,臉上掛著一抹困惑的走近。
「怎麼把自己捲成這樣?」他蹲下身子,伸手撫上我的側身。
「… …我覺得很冷。」回答的同時,我看見他的神情浮現了些許心疼。

爾後他輕輕的、彷彿在撥開一層蠶繭,把毯子從我身上拉開。
「來。」接著,他對我伸出手,在我覆上他寬大的手心時,把我從地上拉起,順勢擁我入懷。
舒心的暖意自胸口處擴散開來,讓我想起了以前的事。

爸爸是個浪漫的人,而這或許和他年輕時跟媽媽交往的過去有關。
聽他說,他們經歷了非常多阻難才順利結婚,正因如此,他非常珍惜他的妻子。

每個禮拜六晚上,爸爸會下廚準備晚餐,或去外面的餐廳買現成、精緻的餐點,取代他不甚好的廚藝。
晚餐之後,他會把他房間裡的音響搬到客廳,放幾首旋律輕快的情歌,
然後拉起媽媽的手,隨著歌曲,在客廳裡起舞。

有時他會拉著媽媽,繞著客廳跳了一圈又一圈的舞,有時只會互相擁抱,跟著節拍緩緩挪動身體。
總之,不管他們做什麼,舉措間都流露著對彼此的愛情,
是連那時候的我,都能深刻感受到的愛。


此刻的他,讓我靠在他的肩上,自己則將臉埋在我的頸邊,
這個動作就跟幾年前,我從父母身上看見的一樣。

我好像從他身上感受到了當年那種深刻的愛情,
又覺得裡面夾雜著其他物質,在他的體內,激起一點一點的催化作用。

忽然,背上的手慢慢向下,一路來到我的左腳踝。
我看過去,他細長的食指掠過腳銬,輕地像在撫摸一顆易碎的果實。

「——其實我,一直在說服自己。」反覆幾次的呼吸後,他的口吻變得像是告解,
「妳被回憶囚禁,在那份深不見底的漆黑裡掙扎,所以,假如用我的感情,將妳留在這裡,那麼一切就會好轉。」

明明他放輕了音量,我卻覺得重的像石塊。

接著,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把平片匙,插入腳銬上小而扁的鎖孔,
然後伴隨一聲輕響,腳銬輕易地解開了。

「我濫用愛意、私心扭曲一切,擅自妄想自己也能拯救妳,」他的舉措溫柔,看上去卻是用罄了力氣。
「但到頭來,妳只是更加痛苦。」他對上我的雙眼,滿溢著悲傷和愧疚的眼睛,與我的錯愕對比著。
他的表情在微弱的燈光下顯得蒼白,爾後勾起的微笑卻為此添上了一筆滿意的顏色。

他闔上眼,緩緩朝我貼近,我們的額頭輕輕碰在一塊兒,鼻息交纏在一起。
「對不起。」沉重的字句墜落地面,在我眼前四分五裂。

隨後他慢慢退開,在他形似幽靈的蒼白臉龐上,那份被撕扯的感情化作了碎片,溶入了空氣之中,
最終凝結成一絲一絲的,令人不安、難受的寒冷。


爾後,一股莫名使我憤怒,甚至到了可笑的情緒湧上咽喉。
至於那是因為明明出口就在眼前,而我卻不立刻逃離而產生的情感,
還是對於自己,曾經擁有和這個男人相同情況而湧現的,我察覺不到來源。


「喂。」沒有多久,我順著那股莫名的情緒喊住他,
而這一次,他的目光很快就朝向了我。
我深深呼吸,隨即像說故事那般開口:

「國二的時候,我的爸媽被強盜殺了。」
聞言,他面露驚愕,雙眼因為突來的一句話瞪得好大,直勾勾的盯著我看。

「之後我被安定在外婆家,大家對我很好,一點也不認為我是個麻煩。」
「我也一直認為被他們愛著的話,總有一天會脫離痛苦,」
「但並沒有,我只是一天比一天還要更深陷於那些可怕的噩夢裡。」

說著這些話的同時,在我的腦海中,斷斷續續地浮現與親戚相處的畫面、做過的噩夢、
以及在我發現自己無法擺脫傷痛的那一刻,從心底油然而生的那種沉痛。

「然後,我發覺自己不堪入目的樣子,非常愧對那些待我溫柔的人,所以考上大學後就搬了出來,」
「我盡可能地遠離他們,因為要是被發現他們的善意無法幫助我,那他們該多傷心。」

說到這裡,他似乎想說什麼,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認為這都是我的錯,如果我能好好面對他們給我的愛,那我早就『好起來』了。」

我在那三個字特別加重了語調。
他不知所措的盯著我,依然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就像他剛才的告白,這些發言如同我的告解,
那些長期累積在心底的話跟著空氣呼出,使得身體突然變輕了。

「你和那些待我溫柔的人… …沒什麼不同,基本上都是出自於愛。」
「不是的,我跟那些人不一樣。我是、我不過是,換了一個方式傷害妳——」
他著急地反駁我,眼眶似乎又有淚水開始堆積。
於是我伸出手刀輕敲他的腦袋,他因為突如其來的攻擊閉上了眼睛,眼淚也順勢溢出。
「聽我說完。」收回手,我繼續說道:

「我沒說你做的事是對的,只是和想幫助我的人一樣,沒有惡意。」
「也跟你說的一樣,我沒有因此被拯救,但這不關乎對錯,更沒有人該對此負責。」

我看著他,聽著我所說的一字一句時,那張像是對什麼釋懷了的表情,
和他那晚做了噩夢,來到這、對我真誠坦白的表情如出一轍。

「聽著,」我向前傾,伸手握住他鎖緊的雙手,
「怪罪自己不會讓自己更好受,我很清楚這點。」
我輕輕扳開他收緊的十指,將手覆蓋在他好不容易攤開的掌心。
「而且,我們從來不是靠著誰被拯救的,」
我放慢語速,使力握住他的手,試著把那些被他在拳中揉爛了的感情撫平。
「聽了誰的話、被誰給予了溫柔,那些只是成為了自己一部分的力量。」

「我從來沒有從噩夢中醒來過,但周遭的人給了我能與之抗衡的勇氣。」
「我不會有事的,你也一樣,不是嗎?」

最後的字句在腦海中迴盪,就像那些也是在對我所說一樣。
原先令我感到沉重的、焦躁而火大的情感,也化做泡沫,一點一點地從我身上融化消失。
眼前的他,臉頰上的肌肉與眉頭緩緩抽動,接著抽抽搭搭的哭起來。

而握著他的手的我,沒有放鬆任何一點的力道。



他住在一間獨棟的平房裡,內部空間很廣,甚至有二樓。
我一邊幻想自己還完學貸後也要去住一間更好的公寓,一邊穿過走廊,來到前門。

他把我那天昏倒時穿的衣服、手機、皮夾,還有那盞星空燈,用一只白色紙袋裝好,拿給我。
不說的話,還以為是來朋友家借住、玩了幾天呢。

穿上已經早已破舊的拖鞋,我轉向站在身後的他。
第一次見到他時,我總是很害怕與他直視,
不管是那雙宛若黑洞般的雙眼,還是朦了一層詭異氛圍的表情,都讓我直覺感到不妙。
現在的他看上去已經沒有那種異樣感,要形容的話,就是給人一種『很乾淨』的感覺吧。

我花了幾秒去想自己該說些什麼,但毫無頭緒,所以我決定試著露出微笑。
看見我微笑的他有這麼一瞬間,又露出一副快要哭的表情,但他似乎是忍住了,對我揮了揮手。


「那個!」在我準備轉過身前,他喊住了我。
「我,還是無法停止對妳的感情,這樣子也沒關係嗎?」
「… …你的這份『愛』,我想,是不關乎對錯的吧。」
他望著我,那張泫然欲泣的臉上倏地勾起一抹笑靨,不久之前看到的那些灰暗色彩,也被緩緩蓋下了。

隨後,我對他揮了揮手,接著走出門外。

我看著附近有些不太熟識的街景,慢慢走到有車輛經過的道路上,
過了這條馬路,對面就是我經常光顧的超商,接下來的路就大概認得出來了。

我拿出紙袋裡的手機,大概是因為這幾天一直處於關機狀態,還剩下一半以上的電量可以使用。
有兩則前天傳來的訊息,還有一通未接來電。

在我以為那些是工作上的訊息時,點開來才發現是來自外婆跟表姊的留言。
我沒有去看她們到底傳了什麼給我,而是直接打電話過去。


『周遭的人給了我能與之抗衡的勇氣。』


在腦中響起這段自己說的話時,電話接通了。

「喂,是我。那個、我下禮拜能過去住幾天嗎?」走過斑馬線,我繼續和電話另一頭的人說話。
抵達對側的街道時,我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走來的方向,

夕陽剛好從那個地方開始緩緩落下,我一直看著那片宛若燃燒的天空,

直至它將天空的顏色燒成灰燼,我都沒有離開。




結束整個故事後其實有另外打了一篇後記

但不知道為何又沒公開

大概這幾天再看過一次,修改過後再放上來吧(´・ω・`)



>感謝

Y姓友人,你的瘋狂點子著實嚇了我一跳,也同時替你的想像力感到佩服,感謝你的豐富想法

ㄆ姓友人,你以相當細膩的方式去琢磨了角色的個性,給予了我許多好評價與提點,對此我十分感謝

楓玥,要說的很多,但最重要的是感謝你的一路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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